邪焕生 第14节(2/2)
作品:《邪焕生》
如同一个尘封的恢宏的传奇,时间久了就成为了一无是处的老套的笑话。
悟空扶着棍子挣起身,站那儿,像一个血糊的纸人,这只傻瓜猴子,仍不肯放弃幼稚的幻想,冲他喊道:“邪焕生!无论你是谁,赶快跟我回去!我为你讨回公道!”
“公道?”他哈哈大笑,“公道不在人心,却在口舌!”
第三杯酒。
冷酒弹舌,发出清亮声响,随即滑喉入腑,直冷到心窝子里去。
菩提霜,醉菩提,那年他用这种甘美为他践行,只掖了些毒,等到图来殒命,□□便会催动发作,他注定有去无回。他的算计他到底明白多少?
——饮酒时他的眼角确实有泪滑出。
凡间该日落了吧?在天庭千年万年都是白昼,冗长得好似失了主意丢了魂魄的永夜,在这,所有人蜷着,站着,单薄得像一团团卑乏的倒影,飘来飘去,或御剑,或腾云,就是不肯脚踏实地的走路;他们不知厌倦地嚼着草叶,喝树上滴下来的露水,以一切反背人类起居的行径为傲,然而身处这片脱尘出世的神仙圣境中又不敢作声,不敢妄动,与渺小的人类无异。
一切皆似虚幻,没有人真的能够守住这个空。
他打了个响指,清脆的声响传出门外的虚无中去。
响指声唤来了归兵。那个小兵浑身血污匍匐在地,用一种惊怖到了极点的语气说:“王上!大事不好了!我军惨败,二十八星宿和两位天王毙命当场,西天佛祖救回众人,而佛祖的莲座也给那邪将…邪龙给震碎了!”
☆、55
他在江边的山顶上站了半夜。
山雪半化,不见月色,众生凄惶,万灵悲凉。
滔滔江浪,遍听千古事,多少离愁。
自从合体以来,他不再渴恋饮食睡眠,对于这点变化,他既无快乐也无悲哀。这真是很矛盾也很古怪的一件事,他的血液里暗藏着太多复杂的天性和冲动,他有人类的不知足,有神的无所求,有魔的不悲悯。
他还有仇,以及一种大胆的想法。
这个尘世已经庸碌太久,久得忘记了神佛本来自人间。宗亲倒置,误论尊卑,请入高台金银供奉的神仙一个个吃得白白胖胖,既无思想也无悲怜,更不知向人类感恩,他们丧失了人类的感情,比不上魔类的血性,更缺乏鬼魅的机警。
圣宗初史再怎样高洁至善,也经不住人心操控——神为何不能污秽邪恶,而魔难道不纯粹高贵么?
至善至恶,不过青霜野史,王侯败寇,终被胜败所累。功名社会,何必故作姿态?丛林世界,造杀何必构名?一切既有本而发,何不回归本相?
风。
寂静的夜,寂寞的风。
伴随一声破空之响,一柄雪气喷薄的枪自他身后射来,锵一声没入峰岩。
是云梦枪。
这一回玉帝是从山下步行上来的,烈风卷袖,浩气荡荡。
玉帝沉默地打量他。
一黑一白两条身影隔着一支枪对持,一样高耸的王冠,一样傲世的威仪。——可天下怎能容得下双王并存呢?
邪焕生冷笑:“怎么,又一场危机四伏的双王会么?”
“你变了。”玉帝说,他说得很温情,好像一个慈父。
邪焕生侧过身去,指点山下:“你看他。”
玉帝顺着他指的方向眺望,山下确有一个红眼黑羽的魔类,手里握着一把山羊肋骨,癫狂地蹦跳舞蹈,口中吱吱乱叫。
“噫!有了这把刀,我就能斩尽圣宗,我就是王!我就是神、就是佛,我就是天下之主了!”
“你认得他么?”邪焕生问。
玉帝摇头:“不认得。他是谁?”
“这不重要,”邪焕生说着抬起手掌,骤一发力,那只魔就成了一滩肉泥,“重要的是,无意义的生命就无存在的必要。”
玉帝哼笑:“天下糊涂的人太多太多,你杀得过来么?”
“那清醒的滋味如何?”
玉帝向前一步,与他并立,他道:“你看,这世界正在你我脚下,广袤无序的人间,无人知晓它的过去,更无人预测它的未来,清醒的人编造出说法,糊涂的人便听取清醒人的说法,这样世界有了秩序,即便没有过去、不知未来,也照样能够运作。”
“这样的世界难道真实么?”
“真与不真难道有人会在乎么?”
“那我再问你,过去的你和未来的你,你选择哪个?”
“无论如何选择,我都是我,不是么?”
“我厌倦了。说吧,你是来杀我么?”
“我?我怎会杀你?”
“那么这把云梦枪呢?”
“我也要防身呀。”玉帝笑笑。
“是谁来杀我?”
玉帝转身背对悬崖,龙袍逆风飘扬,宛若过空的白云。“人来了。”
山下传来了脚步声。
人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宛如鼓擂,催落了山巅急雨。
无边水色之中,烨烨闪动着一抹冷色。
是一把剑。
一把又重又长的剑。
一半湛兮神封,一半百骨佛献。
“那是——”
玉帝微沉了脸孔,他望着孙悟空。
悟空的征衣和剑上裹了层水,在雨水泛着光。“神之叹魔之泣。”他说。
邪焕生点头:“真的是你。”
“是我。”悟空说,他横剑,在半空中抛起一链水花。
“你为我带来了剑。”
“我为你带来了剑。”
“你要用这把剑为我送终么?”
悟空低下了头。
戮魔之战过后,百骨佛献和湛兮神封尽到了却风波手中。那夜去朝都,正是这把剑锻成之日。
“大哥遗志实则分作了四份,最后一份在我手中。我按照指示,将这一剑一刀合二为一,我叫它神之叹魔之泣。”却风波这样说。
“此剑何用?”
“我让你用这把剑去杀一个人,可能是你最不愿杀死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想通了再来,总有一日你会用到它。”
“那一天真的会来么?”
“会。”
……
邪焕生扫视眼前两人,蓦的发出一连串狂笑:“绕了这一大圈,原来我无法选择自己的过去,也决断不了自己的未来!”
玉帝叹了口气,莫名地觉得悲哀:“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。”
悟空摸着剑鞘,冰冷的铁光照亮他严酷的面容:“聪明人不止你一个,你一定很受挫吧?”
“聪明又如何?”玉帝骄傲地抬起下巴,“只要算准他的聪明,一切尽在我掌握矣!”
悟空不说话,他拔剑。
飞快一剑,快的连神都自叹弗如。
一剑洞穿了玉帝左肩。
他切齿:“忌戈申,我孙悟空虽杀不了你,但这一剑是你该得的。你确实是一个心怀天下的人,同时却也是一个难抛私利的败类。你愚弄太多的人,欠太多的人,你果真无悔么?”
“你二人的结果将是我的答案。”
“很好,”悟空翻剑一转,锋指邪焕生,“你回去吧,我会给你一个结果。”
这时雨下狠了,击打万木奏悲声。
邪焕生疲累地说:“他走了,你还不出手么?”
他已出掌。
掌下催生飓风。
悟空不闪躲,逆风、出剑。
冷静无悔的一剑。“如果我败了,接下去的路你怎样走?”
邪焕生翩身折腰,剑滑过胸际,点在他微扬的嘴角。“生死从来非我可选,败了你,我又该向谁讨仇?”
“既然如此,何必再执着?”
“你难道不执着么?”
“如果我不执着,你会停手么?”
“如果我不执着,你们会放过我么?”他惨笑一声,运力出掌,劈落在对方的手腕上。
神魔剑脱手飞驰,在雨中打出伞形的水弧。
悟空踏空飞旋,像水涡中搏命的一尾鱼,他伸手一捞,剑就像他的饵食被他夺入手中,凭势落招。
剑过中途,被邪焕生用两指截住。
雨密风狂,压不住彻地的杀声,魔刀神剑,斩不绝心中的魔障。
同样的招式,相同的对视,两条性命于剑的两端窒冷。
“阿生,这条路上你还有我。”
“你错了——我没有路!”
前无生路,何不以杀劈路,后无退路,那便以掌断之!邪焕生冷绝一笑,他的手像一条铁锁沿绕着悟空的胳膊来到肩头,随即凝力扭转。悟空倒抽一口冷气,整条手臂死蛇一般的耸然垂落下去——他手上还死死握着那把剑。
死也不能松!
邪焕生高高独立在悬崖口一块石头上,像一匹觅月的孤狼,眉梢透出浓浓沉逼的杀意。
然而这一晚没有月亮,就连雨都是晦暗的。
死一样的杀局令他觉得彷徨。
悟空已将剑交到了左手,他猝然出剑,他在剑上毫无造诣,运式并不流畅,它在他手里,仍然是一根棍子。
但他的攻击却是无比疯狂。
他高喝着,声中带泪。
他以这种声音激发自己的战志。
他必须杀他!他的痛苦只能由死亡了解。
雨水落进他的嘴里。
“阿生,这雨好苦。”
越甜美的东西,本质上就越苦,过往今朝,难道不是一种宿命?
今夜过后,皆余灰败。
邪焕生被他的疯狂惹得哈哈大笑。冰冷的夜雨浇熄了他狂傲的念头。
强大,弱小,卑微,高贵,至善,至恶,洁净,污秽,神鬼,人类。
创造这些词眼的人在哪里?
“他”应该属于过往。而过往不可追寻,所以这些词眼也便失去了意义。
——一切都是笑话!
他腾空、破雨、化龙。
他的身躯变得跟夔一样庞大——他已是夔。
他扭着身子,将尾巴甩向山顶,尾风带过之处草木不存,硕大的石块滚成一面碎墙迸下深崖去,不起半个声响。
悟空擎剑过顶,一剑砍在龙尾上,剑尖在龙甲上擦出数道明烈的火花,他咬牙、运力,顺着龙尾一路剖至龙腹。
邪焕生并不觉疼,那把剑相较于他的庞躯微不足道得像一枚绣花针,再猛烈的招式也不过螳臂当车,根本伤不了他。
他蜷起尾巴——以一种优雅的姿态,像掸一叶灰尘似的把悟空扇了下去。
悟空半跪在泥水之中,山头在他脚下崩解,他的脚下仿佛隐藏着一道生死之界!他将牙齿咬得更紧——他还有一条胳膊、一支剑、一条命。
他望着天上的狂暴龙姿。
邪焕生眼中弥漫着非人的杀意。
——他还有一招之机!
他提剑,剑身铮一声透穿岩石,坚立的剑支撑起他振作的身躯,夜依在续延,杳渺得好像一场盲。日月规律,无尽轮回,剑气、龙气、圣氛、魔涛,扰乱了定尘,扭折了定数….雨水失去了方向,天大地大,不知该润泽何方。
他运剑指,磅礴气劲穿土裂石,将剑打出半空,剑身旋转如烟,刹那双化,神之叹,魔之泣,一剑一刀,快若雷闪,炽如荒燎,他纵身向上,左手横空掠过,携刀剑入手,霜锋雪刃再次合壁,恢宏光潮自剑锋飚射而出;幽暗天关之下,邪龙静静吐纳天地之气,霎时无边魔气如鬼靥笼罩八方,净光辟朔晦,阎罗吞世暗!
人影龙影剑影在半空错身。
——结束了。
邪焕生悠长地吐气,这口气在他身体中好像已经积攒了千百年,现在这口气终于让他吐了出来,他觉得很轻松,这辈子都没有这么轻松自由过…..自由了。
他握住剑刃,剑穿透了胸腹,在身后嫣红,好似冬雨中悄然绽放的梅缨。“傻瓜,”他说,“你没刺中要害呀。”他把剑锋对准心口拧了一拧,“这样还差不多。”
悟空的泪水打在剑上,他无神无望的抽泣着,瑟瑟发抖。“为什么不躲?你为什么不躲开?!”
邪焕生张了张嘴,一滴雨珠划过脸颊落入嘴角。“哎,”他满足地叹气,“雨是甜的,你尝不出么?”
他蹙起眉头,使力推出剑刃,脱体而出的剑半截雪白半截赤红,正如他一无所知的过往和这残酷的今宵。“悟空,你知道么,我从来也不怕世人恨我看低我,可就怕有人对我太好。”
他摊开手,像一片叶子飘下山去。
“阿生!”悟空一把丢开了剑,他暴叫、伸手去抓,却什么也握不住,只捞了满手的水——什么都没有了!
他扑下去,极快的、决然地扑向那个尸体,夜风剜得双眼刺痛,泪水从眼角飞夺而出,高高飘过头顶,他挺直了手,胡乱而仓促地去抓——终于让他抓到了!他死命揪住他的胳膊,咬牙、不松懈,仿佛这一手就能攥住所有。
他不会失去!他决不能再失去!
“哈哈哈!”他狂笑,“老天你待我不薄,待我不薄哇!”
☆、56
雨懵懵,沉滞的雨,唤不回低迷世界。
天地溺沉,不见星月,旭日更是遥遥无期,唯见深崖下两串佛珠亮起冥冥稀光。
“诺,你的东西你的命都要自己照顾好,可不能说丢就丢。”悟空说着将人抱起,用九颗菩提子法珠拢住他的手腕,“我说过,你我缔命是一命换一命,现在我将你残存灵识渡入我体内,而我的灵识,它会在天地间照看你的未来之路,”他抽了下鼻子,笑道,“哈哈,阿生,我现在真是又欢喜又害怕,高兴你还能活下去,又怕我不在了,有朝一日你就把我忘了,你这样活跃,这样讨人喜欢,总能认识好多的朋友,我…..让我再多看你两眼吧,你千万切记——”凝元于指,他刻字入石:
邪焕生已经死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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