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江湖 第30节(1/3)
作品:《小江湖》
汉子被骂得抬不起头,守在炉边烧着炭火,偶尔唯唯诺诺辩解一句,立即招来更加疾风骤雨的谩骂。
龙云腾皱眉:“为何事争执?”
汉子连忙躬了躬身,惶恐地说:“禀告城主大人,那是小人家里的,素日也算贤淑……”
苏余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贤淑到把你骂得狗血淋头?”
“不不……”汉子讪笑,回头对阿嫂使了个眼色,呵斥,“别傻坐着了,今日怎恁不懂事,见到城主还不快行礼!”
那阿嫂坐在小机兀上连动都没动,闻言只扬声道:“城主也得等我奶完了孩子,你个贼汉子,管生不管养的贱骨头、狗厮才!吃屎赶不上个热的,巴结城主倒快得很!窝囊废,活该你一世发不了迹,养个狸奴也跟你那张扫把脸一样披麻戴孝,早晚教你断子绝孙!”
龙云腾与苏余恨面面相觑,这阿嫂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,少女嫩妇的,怎骂起人来跟贯口一般?
“让城主大人见笑了,”汉子满脸窘色,赔笑道,“她素日不这样,实在是今日小人做错了事,惹她狠了,才气得骂我两句,”说着悄悄看了那阿嫂一眼,压低声音笑道,“她妇道人家,起五更睡半夜,里里外外都得操持,脾气总会大些,骂便骂了,又不会少块肉,便由她去罢。”
龙云腾见这小夫妻相处得倒有趣,问:“你做错甚么事惹得她这般盛怒?”
“唉……”汉子叹一声气,“今年难得有个好收成,粮食堆了满仓,怕招耗子,小人便寻思着养只猫儿,正巧街坊家里大猫下崽儿,今日断奶,我去抱了一只,回来她便生了大气了。”
“你怎不说实话?胆大包天的贼骨头,当着城主也敢撒谎?”阿嫂霍地站起来,提溜着孩子便大步走过来,对龙云腾大声道,“城主大人有所不知,民妇一早便催他去要猫,这杀千刀的狗王八非拉着民妇要肏一回再去,结果便去得晚了,足足八只白底洒黄点儿的绣虎猫被挑了个干干净净,只剩这披麻戴孝的丧气玩意儿……”
龙云腾顺着她的指尖望去,见烤番薯的火炉旁卧着一只黄纹白爪的猫崽儿,小小一团蜷缩在炉旁,细尾巴搭在炉门口慢慢摇晃,忽然一阵寒风刮过,炉中火光倏地明亮起来,几点火星从炉门蹿出,一下子烧着了尾尖上的白毛。
猫崽儿登时一跳,浑身毛都炸起,晃着尾巴一通狂拍,终于拍灭了火星,那撮白毛也被烧得枯黄,委屈地咬在嘴里。
苏余恨伸手逗了逗猫儿的下巴,那猫却不怕人,抬起两只绒毛稀疏的前爪,抱着他的手指,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。
龙云腾眸光微闪,对那阿嫂道:“这猫丧气?”
“不丧气怎么着?四爪儿全白,这可是戴孝!”阿嫂气得直喘粗气,“谁家会养这丧气玩意儿?”
“我养。”
苏余恨回头,见到那阿嫂惊得一跳:“哎哟我没听错吧?城主大人,您可想好了?”
龙云腾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摊位上,淡淡道:“我养。”
阿嫂连忙将银子拾起,使劲咬了咬,爱不释手摸了一圈,却是伸手送回龙云腾面前:“城主大人有所不知,讨猫崽儿时不带使银钱买的,只要一把咸盐即可。”
“……”
这倒是把龙云腾给难住了,堂堂大城主,要钱、要粮全都不在话下,可若要一把咸盐……这让他到哪儿找去?
苏余恨蹲在猫崽儿身边,双眸期待地看向他。
龙云腾顿觉压力,茫然四顾,只见暖日融融,晒化了屋顶积雪,露出斑驳的黛色瓦片,檐角一只铁铃,随着清风发出叮叮的脆响,与远处传来的潮声交相呼应……
忽然计上心头,对苏余恨微微颔首,犹如鹰隼一般平地腾起,飞扑向了海边,黑色的潮水拍打堤岸,卷起千堆雪浪,龙云腾一掌拍向浪头,强悍内力卷起海水,如同一条水龙跃出海面。
猛地提气,另一掌平平推了上去,掌风如火,眨眼间烘干海水,手掌一收,一把雪白晶亮的海盐出现在掌中。
裹盐迎得小狸奴,苏余恨将猫崽儿捧起,用衣摆兜在腹前,猫儿畏冷,乍一离开火炉登时紧缩成一团,苏余恨衣衫单薄,连腹部都没有热乎气儿,冻得猫儿颤抖着呜咽起来。
龙云腾脱下大氅披在他的身上,狐皮压风,猫儿觉得温暖,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打起小盹,苏余恨低头看着,眼角眉梢俱是满足的笑意。
两人扛着糖球抱着猫崽儿,回到城主府,登时把满府家丁仆妇惊得魂飞魄散。
苏余恨的卧房安排在龙云腾隔壁,当日入城之时可把内府司给头疼坏了,海天连城建制数百年,还从未有过一个男的当家主……仿佛不能叫主母,然而也不能叫主公呀,只得跟着卫七夕囫囵地叫苏谷主。
这苏谷主的住处又成了大问题,既然是城主挚爱,内府司自然使出了浑身解数,寻了积年的珍宝,雕梁画栋、穷极绮丽,把卧房打造得堪比皇后寝宫,结果龙云腾只看一眼,便雷霆震怒,差点一掌把房子给劈了。
内府司掌事哭丧着脸去找卫先生,卫七夕过来一看,几乎气得笑了起来,大刀阔斧把那些罗帐金玉全都除了,只留一堂古董家具,又寻出宝刀、剑法若干,添置在房中。
这才迎来了当家主……唉,苏谷主。
两人回到卧房时,正巧卫七夕带着织造司掌事送来新制好的冬衣,苏余恨从黄花梨五斗柜上拆出一个抽屉,随手从掌事手中的银盘上抽了一条银鼠褂,铺在抽屉底,小心翼翼把猫儿放了进去。
猫儿喜暖,立即滚在柔软的毛皮上,摊开四肢,呼呼大睡。
掌事垂头丧气:“这……”
苏余恨看着猫儿笑了起来:“姓龙的,你看它爪肉,竟是红的,像桃花一般。”
“真的是。”龙云腾不由得跟他一起笑,陪着逗了半天猫,才转头对卫七夕道,“织造司的褂子做得好,所有人赏半年俸禄。”
“啊?”以为妥妥要受罚的掌事猛地瞪大眼睛,不知该喜还是该惊了。
那猫儿一点都不畏人,睡饱了就爬起来寻吃食,找不到苏余恨便去找龙云腾,即便城主正在议事,也敢大摇大摆地爬上案头,抬起爪子捉笔架上的毛笔玩。
众人齐齐停下手头的事,盯着巴掌大的小猫崽,纷纷极尽谄媚。
“属下枉活三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乖巧之狸奴。”这是城主亲卫。
“岂止乖巧,简直美艳绝伦,诸位看这黄色斑纹,灿若金丝,再看这雪白四蹄,行家称为‘踏雪寻梅’之相,堪称猫中极品。”这是三朝元老,一边说着,还一边恃老行凶,大手拎起两只猫爪。
众人一起围上去,甚是失礼地盯向猫腹稀疏毛发间的小瓜钮儿:“嗬……真是威武不凡啊。”
“瞧这大宝贝,亲娘喂,一看就是捕鼠能手,”这是虎贲力士,不但说话直接,谄媚得亦是别出心裁,“城主,属下认为,此猫之未来,不可限量,当封为捕鼠大将军!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苏余恨对他们所议之事不感兴趣,正卧在不远处一张软塌中昏昏欲睡,闻言登时大笑起来。
大将军?卫七夕看一眼龙云腾脸上难得的笑意,心里嘀咕:未必啊……
织造府掌事刚因这猫儿获赏了半年俸禄,正喜得不得了,自觉将自己划到鸡犬升天那一片儿,热络地问:“起名儿了吗?”
苏余恨伸手一招,内力忽地将猫儿隔空吸到掌中,轻轻放在榻上,猫儿胆色过人,丝毫不惧,踩着蜀锦团花软垫满榻乱爬,细而短的小尾巴倔强地高高竖起。
龙云腾笑盈盈看了这俩半晌,方才转过头来,回答道:“叫阿梦。”
“好名字!”满室元老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赞美。
唯有卫七夕心头一颤:这不是捕鼠大将军,这是城主世子啊!
第九四章 番外二烟火红尘
谢清微时常做梦,梦中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,挟一柄古剑,从树上跃上窗台,日光明艳,他的笑容却比日光更明艳十分。
谢清微盘膝在床上打坐,闭着眼睛淡漠地问:“你来作甚?”
少年歪头,神采飞扬,却不说话,只嬉皮笑脸地看着他。
谢清微睁开眼眸,冷不丁撞入少年夺目的笑眸中,暮春芳菲落尽,唯有一枝桐花盛开如锦,一只雀儿扑棱着停在枝上,刹那花飞如雪,落满肩头。
少年笑容更盛,黑发从头顶披散而下,胸口一片血色渐渐洇染开来。
谢清微吃了一惊:“你怎么了?”
黑色的血从眼睛流出,少年变得枯槁,直直地看向他,眼睛中没有眼珠,两个黑黢黢的眼洞流出黑血。
谢清微倏地飞掠过去:“谁伤了你?”
在他飞掠过去的瞬间,少年身体忽地往后飘去,阴冷的夜风中传来牙齿咯咯撞击的声音,谢清微奔至窗前,只见漆黑的大海暗潮汹涌,少年贴着海面飞掠而走,灰布寿衣随风抖动,仿若极恶之地一抹肮脏的蛛网。
“你问是谁伤我,你当真不知是谁伤我?谢清微,这世间除了你,还有谁能伤我至深、伤我至重?”浪声中夹杂着细细的声音,仿佛在凄厉地哭,又仿佛在桀桀地笑。
谢清微疾奔出去:“不要走,不要走,开阳!”
“开阳!”谢清微猛地睁开眼睛,忽觉周遭似有人声,霍然起身,一把抓起诛邪剑挡于胸前,动作牵扯伤处,剧痛传来,诛邪从掌心滚落,他警惕抬头,看到月色如水,一个灰衣身影蹲在窗台,死气沉沉的眼睛犹如两个黑洞,直直地看向自己。
刹那间,惨烈的梦境涌上心头,窒息、悔恨、情动、惊怯、剧恸……无数种情愫,说不清,道不明,想不透,割不断,仿佛窗外黑色的潮水,铺天盖地,汹涌而来,顷刻间将他淹没下去。
一口浓血喷出,谢清微一把按住床榻,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,抬眼,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苍白如鬼。
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鬼影:“你来作甚?”
鬼枭张了张口,嗓中传来僵硬木讷的声音,仿佛太久不说话,已不会说话了一般,答非所问道:“你……是何人?”
“我……”谢清微嘴唇颤了颤,低声道,“我……是负罪之人。”
“什么罪?”
“轻信奸人,错杀忠良。”
鬼枭反应迟缓,困惑地思索了半晌,慢慢摇了摇头:“可我……为何……不愿你死?”
谢清微惨痛地闭上眼睛,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下。
大船靠岸以后,安济和等在岸上的天下盟心腹汇合,快马赶回洛阳,常子煊也决定独自一人回长安去整肃明日阁残部,钟意等人将继续南下金陵。
乐无忧坐在马车上,两腿耷拉在车下摇晃着,嘴里叼一根草,漫不经心地问:“谢道长下面有什么打算?”
“清明将至,我当与你们一道去天阙山,赴你我之约。”
“你是罪该万死,”乐无忧呸地一声吐出去草根,淡淡道,“那你只是一把杀人的剑而已,如今握剑之人已经伏诛,我也不想再多牵连。”
谢清微平静道:“可我却不能无视那些无辜死在我剑下的人。”
“那你便赎罪吧。”
“什么?”
乐无忧抬眼,看到乐其姝点住鬼枭的大穴,将他一把甩到肩上,扛着往马车边走来。
目光移向谢清微:“原来这货就是我兄弟,我一直以为他死了,既然没死,那难保不会有恢复神智的那一天,我不希望等他变回来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心爱之人已经自裁。”
谢清微眼眸微闪,恍惚地看着鬼枭的身影,清冷眸子中起了波澜。
乐无忧继续道:“死是最容易的事,心怀愧疚的活着才最难熬,你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,如今真相大白,想必心中也煎熬得很吧?”
“日夜寝食难安。”
“你偏听偏信,连挚爱都能下手,此等心肠,以死谢罪太便宜你了,”乐无忧盯着他的眼睛,看见里面铺天盖地的悔恨,轻轻叹一口气,恶狠狠道,“我希望你一直活着,活在我兄弟的身边,陪伴他,照顾他,不管他是人是鬼,是死是活,你都必须不离不弃。”
“阿忧,”钟意走过来,轻声道,“你怎能罔顾别人意愿?谢道长一心求死,你却强迫他活着,这不是折磨人吗?”
“不,”谢清微喃喃道,“曾经的我,没有牵挂,不惧生死,可是现在我有了,我想活着,我想陪着他……”
回到金陵已经是十日之后,重建风满楼是个旷日持久的工程,乐无忧看了两页图纸已经两眼发黑,恨不得盖上一排粗制滥造的窝棚就那么住着算了,幸亏还有钟意,不厌其烦地带着工人测量、绘制、监工……一座清雅写意的高楼渐渐现出雏形。
众人暂时在不醉酒坊落脚,天气渐渐暖和起来,和煦的春风中飘着淡淡酒气,让人整日都觉得惬意而微醺。
某日,乐无忧正在擦拭剑身,忽然窗子一动,乐其姝夹着两个酒坛跃身进来,乐无忧吃了一惊:“娘,您怎么跟做贼一样?偷东西了?”
“胡扯,”乐其姝振振有词,“窃酒怎么能算偷呢?诗酒风流是何等文雅之事!”
乐无忧眨眨眼睛:“可您跳窗进儿子的卧房就不太文雅了吧?”
“少啰嗦。”乐其姝抱着酒坛直奔他的床榻,一把撩起拔步床的床幔,将酒坛小心翼翼藏在了他的床底。
乐无忧唇角直抽:“娘,您把酒藏在我的房内?”
话音未落,就听乐其姝的窗子猛地被破开,金缕雪飞窜而出,彩衣翩仙,落在院中桐花树顶,叉腰大骂:“乐其姝你个杀千刀,把老娘的酒藏哪儿去了?”
乐无忧猛地瞪大眼睛,转脸刚要说话,却被乐其姝一把捂住嘴,传音入密:“小王八东西,敢出卖我你就等着!”
“……娘,”乐无忧悲痛地回答,“您对儿子可真不客气。”
金缕雪大骂三遍,都没寻得乐其姝的身影,索性往后一仰,躺在了树枝上,不知为何忽然畅快地大笑起来。
远处的石板路上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,她抬眼望去,只见一辆华贵的巨大马车风驰电掣般驶来,顷刻间已来到酒坊后门,一个娇俏的小婢女盈盈下车,手持名帖递给门口的奴仆,笑道:“天下盟常夫人来访,还请老伯通传则个。”
金缕雪从树上跃下,轻巧地凌空翻了个身,落在门内,大门缓缓打开,她笑靥如花地走出来:“常相忆?”
婢女卷起金缕玉帘,一个衣饰雍容的妇人撩开披风款款而下,抬眼看向她,似笑非笑:“金缕雪,多日不见,别来无恙乎?”
“多谢夫人挂念,”金缕雪扬起长眉,“你滴酒不沾,来我不醉酒坊作甚?”
常相忆笑言:“砸场子不行么?”
“你!”金缕雪笑容一扫而尽,脸色铁青,臂上金鞭一抖,落在掌中,“你当真以为老娘打不过你?”
“她是打不过你,但她能毒死你。”背后一个笑盈盈的声音说。
金缕雪回头,看到乐其姝手持龙头拐,缓缓走来。
常相忆拱了拱手:“早就听说红衣雪剑重出江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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